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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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本案收录于2026年6月发布的《从仲裁典型案例透视供应链争议解决报告》。本案中,案外人YF公司与被申请人签署了《物流服务协议》,约定被申请人为案外人提供全程物流服务,货物在加拿大公路运输段发生碰撞事故导致全损。申请人作为货物保险人赔付后取得代位求偿权。本案双方就被申请人是否承担货损赔偿责任以及是否有权主张责任限制产生争议。仲裁庭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199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下同,以下简称“《海商法》”)第一百零五条的规定,赔偿责任限制问题应适用加拿大法律,并根据加拿大相关法律认定被申请人有权主张赔偿责任限制。
关键词:【多式联运】【外国法查明】【责任限额】
基本案情
案外人YF公司及其子公司与被申请人签署了《物流服务协议》,约定被申请人向YF公司及其子公司提供完整的门对门的物流服务,其中包括“从中国出口至欧洲、美国、日本韩国及其可能市场的空运与海运” 和“需求的将来其他项目的物流运输服务”。《物流服务协议》约定的有效期自2015年6月1日起至2017年12月31日止。2016年10月,YF公司子公司YFJQ公司委托被申请人提供自上海港运输72件汽车用门内饰件货物至加拿大多伦多的运输服务。2016年10 月14日被申请人作为承运人D公司的代理签发了提单。提单记载卸货港为温哥华,交货地为多伦多。涉案货物实际由H公司从上海港经海运运输至加拿大温哥华。2016年11月到港卸船后,H公司的代理人(位于不列颠哥伦比亚省)雇佣同样位于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S公司所属的卡车将涉案货物经公路从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温哥华市运输到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多伦多市。2016年11月24日,卡车运输途中在安大略省11号公路与一油罐车发生碰撞事故而导致火灾。经检验,涉案货物全损,货损金额为50,019.28美元。根据所提供的提单记载,受损货物总重为3,960千克。YF公司向申请人投保了货物运输险,被保险人之一是YFJQ公司,承保运输包含从中国出口到全球的海上运输和卡车运输等,保险期间自2016年5月1日00:00时或在此之后起至解除条款解除时止起运/出发的运输。
2019年6月17日,申请人根据保险合同向YFJQ公司赔付50,019.28美元。申请人依法取得代位求偿权。2019年11月22日,申请人及被保险人YFJQ公司委托律师向被申请人发送律师函,被申请人对该律师函的真实性无异议。
申请人的仲裁请求:
(一)被申请人赔偿申请人经济损失50,019.28美元及其相应的利息;
(二)被申请人承担本案的仲裁费用。
争议焦点和仲裁庭意见
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被申请人是否享有责任限制及其适用的法律。
申请人认为:根据我国《海商法》第四章的规定,被申请人作为承运人,应对全程运输承担责任,该法第四章强制适用,且任何减轻该章所规定的承运人责任的约定都属无效的。涉案《物流服务协议》第13条第4款约定“乙方在本合同下的赔偿责任不超过在本合同下收取的服务费”,明显违反了前述第四章的规定且内容前后矛盾,因此,前述该第4 款无效。案涉协议约定适用中国法,被申请人无权援引加拿大法律下的承运人责任限额。即使适用加拿大法律,申请人提交的加拿大法院判例已经证明只有当责任限额条款在运单中明确记载且构成承托双方的合意时,方才有可能适用,否则,承运人无权援引该责任限额的抗辩。关于被申请人提交的加拿大律师的意见,该意见的出具人是否具有相应的法律资质尚有待被申请人进一步举证;该律师意见并未结合 本案事实分析,仅是罗列了关于货物损失赔偿的相关法律规定,对于适用主体、适用范围、丧失限额的情形和构成均未有任何涉及;加拿大为判例法国家,但该意见并未提供任何判例对加拿大法律下的责任限额的适用作出整体性的论述;已有加拿大法院判例判决承运人无权责任限制,同时判决内容提及只有当此种限额明确约定为合同的一部分内容时,方才有机会适用,然而,该意见书对此只字不提,明显缺乏客观性;该意见从本质上来说,仅为一名外国律师的个人意见,且存在上述诸多瑕疵,无任何证明力可言。因此,本案纠纷应适用中国法律,该意见与本案也没有关联性。
被申请人认为:即使被申请人就涉案货损被认定需要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也应根据《物流服务协议》第13条第4点之约定,对于被申请人的赔偿责任,应以涉案货物单次运输的运费人民币24,159.65元为限,这是《物流服务协议》的约定。即使被申请人对涉案货损须负全责,根据我国多式联运有关的法律规定,本案中被申请人作为多式联运经营人的赔偿责任和责任限额应根据损坏发生的运输区段所在地的相关法律确定,本案中即加拿大道路运输法律,被申请人已经提供相关法律,其中规定的责任限额为每公斤4.41加元,因此,根据本案货物的重量算出了责任的赔偿上限是 17,463.6加元,被申请人的赔偿责任上限折合成美元是12,936美元。对于申请人提交的判决书,没有任何地方支持申请人的观点。相反,在该案中,法官论述的焦点是承运人在未依法签发提单的情形下能否享受责任限制的问题,如该判决书第[36]至[38]段所述,货物实际交付后,承运人才向托运人签发运单,故认定为承运人未按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机动车法案条例》第37.39条的要求签发运单,所以承运人无权援引责任限制。但本案货物运输己经签发了相关提单,且提单中本案也有责任限制条款,即背面条款第8.3.3条所规定的“在非涉及美国的运输下承运人的赔偿责任限额为2SDR/kg”。根据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法律,承运人有权援引双方在运单上约定的责任限制或者当地法律规定的责任限制来确定赔偿责任。
仲裁庭认为:依据《海商法》第一百零五条的规定,涉案货损发生于加拿大境内的公路运输区段,赔偿责任限额适用加拿大法律关于公路运输责任限额的相关法律规定。对此,申请人及被申请人双方均已提交加拿大的相关法律规定。申请人提交了证据12“CanLII网站简介及在该网站下载的加拿大法院作出的判决书(含部分判决书内容的中译文)”。被申请人提交了证据2“加拿大当地律师的邮件及相关法律条款和加拿大当地律师出具的法律意见书(经公证认证并附意见书的中文译本)”。仲裁庭综合判断后,确认被申请人的上述证据2的证明力,即赔偿责任依据加拿大《<机动车辆法>的适用规则》(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法规26/58)。本案没有证据表明托运人(被保险人)在货物托运时申报了货物价值,被申请人根据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法律规定可以主张赔偿责任限制。根据《<机动车辆法>的适用规则》(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法规26/58)第37分则第10条的规定,涉案卡车运输的责任限额为每千克受损货物不超过4.41加元。涉案受损货物提单载明总重量为3,960千克,因此被申请人的赔偿责任限额为17,463.60加元。已知涉案货物的损失金额是50,019.28美元,因此,被申请人的赔偿责任金额应以责任限额为限,即为17,463.60加元。
裁决结果
(一)被申请人向申请人赔偿货物损失及其相应利息;
(二)仲裁费由双方当事人按比例承担。
案例启示与评析
本案的核心争议围绕多式联运的承运人责任展开,案涉合同约定由被申请人提供全程物流服务,这意味着被申请人作为供应链中的物流集成商,承担着全程运输的组织与风险管控职责。货物在加拿大公路运输段发生全损,引发保险人代位求偿后的责任纠纷,核心矛盾集中在承运人是否有权主张责任限制。
从供应链合规与法律适用角度看,本案凸显了跨境供应链中外国法查明的重要性。仲裁庭依据《海商法》第一百零五条,认定货损发生地的加拿大法律为责任限制的准据法,这符合跨境供应链中“区段责任适用事故发生地法”的基本原则。双方提交的加拿大法律证据存在分歧,仲裁庭最终采信被申请人提供的当地律师意见,印证了跨境供应链中,外国法律的有效举证是维护自身权益的关键,也提示供应链主体在跨境合作中,需提前关注目的地法律规范,强化合规意识。
从供应链风险防控维度分析,本案暴露了全程物流服务中存在的两大痛点。一是供应链风险预判不足,被申请人作为全程物流承运人,未能充分预判境外公路运输的安全风险,也未在运单中明确责任限额条款,给后续责任认定埋下隐患;二是供应链主体间的风险分担机制不完善,案涉合同未明确不同运输区段的责任划分及责任限制的适用条件,导致纠纷发生后双方各执一词。这与当前跨境供应链中“重运输、轻风控”的现状高度契合,也凸显了构建韧性供应链的迫切性。
本案的裁决结果对跨境供应链各主体具有重要启示。对于物流承运人而言,需强化全程风险管控,明确不同运输区段的责任边界,提前核查目的地法律对责任限制的规定,在运单中明确相关条款,避免因约定不明引发纠纷;对于货主及保险人而言,需加强供应链合作中的风险筛查,明确承运人的责任范围及免责条款,完善保险赔付与代位求偿的衔接机制。同时,本案也印证了跨境供应链治理中,法律合规与风险防控是核心,明确各主体责任、完善合同约定、强化法律适配,才能提升供应链的稳定性与抗风险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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